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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野心的写作,无耐心的写作——读《朱雀》

当一个作家,有时与上帝无异,传说巴尔扎克的书桌上有一尊拿破仑雕像,上面刻着“他用剑未完成的事业,我将用笔来完成”,大概可以为其佐证。这种做上帝的感觉太好,以至于每一个写作者都追求创世的野心。而野心过于蓬勃,也就变成了牢狱,让写作者时时刻刻面壁图破壁,不胜焦灼。因此,作家往往既是君王又是囚徒,既骄傲又软弱。

《朱雀》就有一种既骄傲又软弱的里子,“在纸上留下南京”的面子下,让读者看到了修辞的雄心壮志,也看到了叙事的气弱体虚。因为篇幅的缘故,在长篇小说中修辞的价值往往低于叙事,从最低的标准来讲,把一个或一系列故事讲得完整圆融往往比修辞的花团锦簇更为重要和关键。长篇小说应是一座坚固的城池,砖石铁木当有胶结黏合的效果,叙事的随意漫漶则是大忌大弊。而《朱雀》阅读感受就仿佛是看《但以理书》中的尼布甲尼撒做梦——以黄金的头颅开始,以铁泥的脚掌结束,金银铜铁泥杂陈其间,秩序不够整饬,法度也有欠森严,整部小说读至末篇前后迥然,让人有颓然之感,也让人不得不对犹太先知之语心生认同——“石头打在这像半铁半泥的脚上,把脚砸碎;于是金、银、铜、铁、泥都一同砸得粉碎,成如夏天禾场上的糠秕,被风吹散,无处可寻。”

《朱雀》以家族三代女性的传奇为主干,书写铺陈时移世易、困顿挣扎、情欲禁忌,不算新鲜,但也中规中矩。叶毓芝、程忆楚、程囡三代女子的人生都与禁忌的性爱相缠绕,并因之发生了命运的转折,其间又交杂着大学教师与非洲留学生的偷情、非血缘关系兄妹间的暗恋、男工人对女教师的强暴,以及发生于隔代之间的乱伦。实际上,正是这些“被禁止的性”催动着故事的前进,把持着情节的转折点,而“南京”这个关键词在小说中却变成了褪色疏离的背景。作者的趣味一直在情欲和禁忌之间徘徊,甚至沉溺于其中,这就让《朱雀》的猎奇性更加强烈,情节也就愈加变得语不惊人死不休,同时也就忽视了对人物、事件的准确性与逻辑性的追求。《朱雀》以一种庞然的野心书写南京始,但却以追求性关系的炫目而终,在预期与实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这种偏颇使很多人物情节颇为造作。虽然“真实”在文学评论中早已是个饱受质疑的标准,但“与情理相合、与逻辑相依”仍然具有影响审美感受的有效性。

例如,小说中对商人的描绘就显得颇为隔膜,叶楚生行商多年,主持着“江南四大药局之首”,却被描绘为一个耽于棋道,家事、国事甚至商业往来都不甚关心的人物。这样一个身处市井,靠经营药店为生的人,却被写得如终南隐士般出尘高逸,而且对这种气质个性的书写显然已经脱离了具体的人物和时空,放诸四海而均可,明显地呈现出生硬和造作。换句话说,当作者需要一个漫不经心的父亲、得道高人般的棋士、恬然淡定的巨贾时,就不加思索地将这些要素撮合到了一起,却并未考虑这些要素叠加起来的后果,更未考虑到这种草率对小说全篇造成的影响。随心所欲、不细加琢磨的做法使小说的严肃性大大削弱,也使得小说的走向更加偏于猎奇,轻薄了历史,失去了厚重。

这种写作的随意性随着程云和这个人物的出现得到了遏制,应该说,在整部小说中,只有这个形象的塑造是“一掴一掌血,一鞭一道痕”,虽然也有不尽细致之处(如临终前与程忆楚划清界限,话语中夹带着金条所藏的信息,以及衣襟夹层里藏着三十年前的毒药,这些未免都过于轻易和玄虚了,那可是个在黄金叶烟盒上能读出几十条反动标语的时代),但总体而言仍是饱满精致的。在作者笔下,妓女程云和历经离乱,活过南京屠城、活过国共内战,一直隐忍坚持到了“文革”。虽然生于乱世,却不曾苟且,也从未丧失纯良。她应对日军的沉稳坚忍、安度紧巴日子的聪慧精明、遭遇“文革”时的勇毅无畏,都透露出作者的笔力与匠心。如果仅就程云和这一个人物写一部中短篇小说,可能会呈现出更为扎实有力的文字,可惜在这部三十余万字的长篇中,大多数人物都写得像叶楚生,而不是程云和。

尤其从十二章“母亲与一个丧礼”开始,小说的文气涣散,叙事难以为继,故事陷入了梦游状态,作者开始炫耀性地以商品名牌、学术论著、行为艺术和都市青年的颓废生活填充版面。里面描绘的人物如雅可、韶韶、芥川龙一郎,无不缺乏活气,望之不类活人。他们的性格气质,都是依靠了“杰克丹尼”、“Elton John”、“《知识考古学》”、“豪宅”、“吸粉”、“蓧笛”之类商业符号、学术符号和域外符号拼贴起来的。这种拼贴让人想起了卫慧、安妮宝贝和郭敬明,更显示出了作品本身的虚弱和无以为继。一旦丧失了对历史资源的借用,作者的笔力就难以透彻书写对象,更难操控整个小说,只能凭借读者们相对陌生的符号来炫奇争胜。然而,猎奇到了极致,恰如悬崖高蹈,一不小心就会迈入虚空。这也从反面证明,作者并未能做到深入南京这座城市的肌理,对历史的借用和对种种后现代符号的借用都说明了作者试图掌控长篇小说这一文体时的力不从心。

长篇小说通常被视作小说创作的终极,一个作家如果拿不出一部立得住脚的长篇,其写作的含金量就往往会遭到质疑。这种评判标准的是非姑且不论,但很明显,征服长篇仅有野心是不够的,如果没有更多中短篇写作的磨砺,没有更多的耐心,想写出优秀的长篇仍然是不可能的。